小暑刚至,梅雨方歇。江南一带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水汽,翻一翻书架上的旧书,指尖便能感受到纸张微微的潮意。这时候,中国古代的读书人便会张罗一件重要的夏日雅事——曝书。
曝书,也叫晒书,就是将家中的藏书搬到阳光下晾晒,利用紫外线和高温驱除书页中的潮气,防止霉变和蠹虫滋生。这项习俗看似朴素,却贯穿了中国两千多年的藏书史,是文人墨客与书籍之间最亲密、最温情的夏日互动。
天贶节与曝书传统
曝书之俗,最早可追溯到西周时期。据《穆天子传》记载,周穆王曾"曝书于羽陵",可以看作这一传统的最早记录。到了汉代,随着书籍形态从竹简发展到帛书、纸张,曝书成为官府藏书机构的标准流程。
真正将曝书固定为节俗的,是在宋代。农历六月初六被定为"天贶节",传说宋真宗赵恒声称这一天"天书"降世,遂下诏定为节日。恰好此时江南梅雨季刚刚结束,正是晾晒衣物、书籍的好时节,于是"六月初六晒书"的习俗便在民间和士大夫阶层中广泛流传开来。
宋代文人笔记中关于曝书的记载俯拾皆是。北宋文学家宋祁在《宋景文公笔记》中写道:“晒书以六月六日,自唐以来皆然。“而宋代大藏书家晁公武的《郡斋读书志》,更是建立在其藏书反复曝晒、精心保护的基础之上。
文人晒书,晒的不仅是书
曝书在古人心目中,远不止是一项防潮防虫的实用举措。它更是一场文化的仪式,一次精神的展演。
每年夏日晴好之日,文人雅士将满架图书搬出书房,一册册摊开在庭院中的竹席上。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洒在泛黄的书页上,墨香与竹木的气息在热浪中升腾。此时的庭院,仿佛变成了一座露天的图书馆,琳琅满目,蔚为大观。
清代著名诗人袁枚在《随园诗话》中曾记:“余每六月六日,晒书于庭。书多则人力不足,往往连日乃毕。然晒书之时,随手翻阅,不觉夕阳西下。“这段文字读来令人莞尔——明明是在晒书,却忍不住随手翻阅旧藏,一卷在手便忘了时辰,直到夕阳西沉才猛然惊觉。这种"晒书变成了读书"的经历,大约正是爱书之人最熟悉的甜蜜陷阱。
更有趣的是,晒书还暗含了一丝文人间的"较劲"之意。家中藏书的多寡、版本的珍稀,往往在晒书这一天暴露无遗。相传明代有两位好友,每年晒书日都要互相拜访,表面上是以书会友,暗地里却有比试藏书之意。这种带着书卷气的"攀比”,倒也成了历代文坛的一桩雅事。
寺院晒经与民间习俗
曝书传统并非文人专利,佛教寺院中的"晒经"同样历史悠久。每年农历六月初六,许多寺庙会将珍藏的《大藏经》等典籍搬出经阁晾晒。这一仪式后来发展为"晒经会”,信众们也会在这一天到寺院翻晒家中经书,祈求智慧增长、业障消除。唐代诗人白居易便有"夏早日初长,南风草木香。曝书翻贝叶,煮茗试新汤"的诗句,描写的正是夏日晒经的闲适场景。
在民间,六月初六这一天除了晒书,还有晒衣裳、晒被褥的习俗。俗谚云:“六月六,晒龙袍"“六月六,晒红绿”。家家户户将箱底的衣物取出晾晒,既防虫防霉,也为即将到来的秋冬季节做准备。
值得一提的是,曝书的习俗还催生了别具一格的"曝书会”。宋代以后,一些文人社团定于每年六月初六聚在一起,各自带上珍爱的藏书,在园林或山间清幽处集会展读,以书会友,畅谈文史。这种活动兼具了古籍展览、读书交流与文人雅集的多重功能,是那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里,读书人之间最浪漫的社交方式。
渐行渐远的夏日仪式
随着现代居住环境的改善、空调与除湿机器的普及,曝书的需求已大大减少。甚至有爱书人提醒:过于猛烈的阳光反而会加速纸张的老化和泛黄。于是,这项传承千年的夏日仪式,正逐渐淡出我们的视野。
然而,每当初夏梅雨过后、阳光和暖的日子里,依然有不少旧书店的老板、古籍收藏爱好者会坚持将藏书搬出来晒一晒。与其说这是为了实际的防潮防虫,不如说是一种对传统的致敬,一种与先贤跨越时空的共鸣。
当我们在空调房里翻着Kindle里的电子书,偶尔也会想起那些在庭院中沐浴着阳光的书页,想起古人"晒书随手翻"的悠然时光。那不仅是书籍的晾晒,更是一颗颗爱书之心在夏日里的舒展与呼吸。
六月初六将至,如果你家中恰好有泛黄的旧书或珍爱的纸质读物,不妨挑一个晴好的日子,让它们在阳光下透透气。晒书晒书,晒的是书,滋养的,却是一份与先贤对话的心境。